
新传宽频的篮球比赛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在事前双方约好,激战四五局,一直拼到精疲力尽为止,倘若输了球,某些好胜的球员,每每在这个时候总会号召大家继续比赛——这是在两三年前的事情了,现在经常激战一下午——在场上气喘吁吁的站着,甚至忘记了双方的比分;倘若还是分不出上下,便来个一球决胜,或者罚球大战,赌一瓶水什么的。如果看透输赢,那也许早就散伙了,但新传这些球员,大多好胜,大抵没有这样的觉悟。只有快到了上班时间,才会满头大汗的回到公司,洗一把脸,思考着下一场的对决。
我从来到新传起,便在鸡之队里面打上了球,王凡说,技术太糙,怕满足不了比赛要求,就在场下帮着买点水吧。买水的事情虽然不难做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,往往要亲眼看着老板将饮料从冰箱里拿出,看过里面兑过水没有,又亲口喝下一杯确认无恙,然后放心;在这等严格监督下,集中精力也很困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梁砚就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交易不得,便改为专门抢篮板做挡拆这等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篮下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王凡总是一副凶脸孔,梁砚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野牛上场的时候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野牛是所有球员中最喜欢持球进攻的一个。他身材偏瘦,眉宇间时常夹着烦恼;一部乱蓬蓬的短发。虽然身为主要球员,却常常对场上形势判断不清,似乎与他无甚相关。他传出的球,总是比局势变化慢半拍,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网上的ID叫做野牛,于是我们变用这个彪悍的名称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野牛。等野牛一传球,看球的人便捶胸顿足,有些场边的观众叫道:“野牛啊,你传球又失误了!”他不回答,只是对队友说:“下一回合,你们要接到我妙传,然后把球送进篮筐。”便把球扔给兄弟。观众又故意高声嚷道:“你一定又要’no look pass’了!”野牛睁大眼睛说:“你怎么这样凭空侮人智商……”“什么智商,我刚听见你布置的战术,你要队友投篮。”野牛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:“我助攻队友并不代表我要不看人传球……传球!也许我还可以根据形式拉杆上篮,能叫No look pass吗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左右换手”,什么“背后击地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无奈起来,篮球场上中便充满了牢骚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议论,野牛原来也是一方名将,但终于因为执着的持球进攻,又不能投篮;于是愈过愈惨,弄到球队总输球。幸而有着一身跑不死的体能,又有越败越战的勇气,便来独自率队打比赛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有一样坏习惯,便是偏要不看人传球,打了几场比赛,便使得他的球队总是乱七八糟,总是输球。如是几次,这些球员便纷纷转投到别的球队。人少的时候竟也无人可用,野牛便免不得做些“拉杆上篮”之类的事。但他在篮球场上,人缘却还不错,就是在场上动作还算干净;虽然间或失误过多,但不出一周,定然表现回勇,从球员心里抹去了No look pass这个阴影。
比赛输了之后,野牛涨红的脸色慢慢复了原。身旁对手球队的王凡便又问道:“野牛,你当真是个控卫么?”野牛看着他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王凡便接着问“你怎的把球都直接传给了我们呢?”野牛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:这回可是全是“没有打兴”,“队友跑动太少”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个时侯,队友也都沉默下来,球场边便充满了压抑的空气。
在这个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把脸拉下来,王凡是不会怪我的。而且梁砚见了野牛,也每每这样怪他,引人郁闷。野牛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与他们说话,便只好来向我们这些替补聊天。有一回他对我说道:“你学过战术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学过战术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在场上,如果我向你招手,你应该怎么办?”我想,白痴一样的问题,也配考我么?便抬头看天,不再理会。野牛等了很久,很恳切地说:“不明白吧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手势应该记着,将来比赛的时候,战术要用。”我暗想我跟你一拨的时候还远着呢,而且你也从不将我作为主要球员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地答道:“谁要你教,不就是去上线和你做挡拆么?”野牛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手指在我手心里划来划去,点头说:“对呀对呀,挡拆后有四种进攻变化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野牛刚翻出战术板,想在上面画战术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了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有几回,球队的队员们看野牛持球跟人单挑,也赶热闹,围住了野牛,他便给他们分配任务,一人一项,球员们领了任务,却不动身,依然围着野牛争论。野牛慌了,伸出手指堵住耳朵,弯腰低头说道:“不可以,不可以,我必须组织!”直起身看一看马俊,自己摇头说:“不行不行,可行乎?不行也。”于是几位球员在一片牢骚声中走远了。
野牛是这样的使人无奈,可是球队战绩尚可,日子也便将就着过。
有一天,大概是某个周六的下午,王凡正在更衣室总结着比赛,忽然说:“野牛需要改改自己固执的毛病了,还有几场比赛,这个赛季就结束了!”我才也觉得他确实要改改了。一个球员说:“他怎么会改?……他都这样持球十几年了。”王凡点头:“哦!”“他依旧是这样,放着好好的空篮不投,非要持球篮下拉杆,最后竟然去突破韦伟和初永伟去了。他们面前,是可以随便放肆的么?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就让他俩先后给盖了。”“盖了以后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先犯规,给他们球权,然后乱了方寸,人家放他投都投不进。就0-10输了。”王凡也不再问,依然低头总结着比赛。
在地下场地的时候,时间是一秒比一秒过得快,终于等到了比赛结束,大家都精疲力尽,也准备回公司了。我站了一整场的篮下,也不需要洗澡。我正忙着换衣服,忽然听得一个声音:‘no look pass……’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往门口一看,野牛便靠着门框站着,他脸色时青时红,额头上的皱纹层层叠起,已经累的不成样子。他见了我,又说道:‘no look pass’王凡闻声转过头来,一面说:“野牛吗?你今天起码得有十个失误了,放弃持球吧。”野牛很颓唐的低头答道:“这……下场开始不持球吧,这一回是有机会,就是对手的失误比我们少一点。”王凡仍然同往常一样,沉着脸对他说:“野牛,你的传球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失误,怎么会输了球?”野牛低声说道:“意、意识问题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王凡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名队友,便和王凡都叹气起来。我换好了,拉开门,准备回去,他的眼光便转到我脸上,满面无奈地看着我–他带着这种表情从球场一直走回了公司。见我没有理他的迹象,他便转过身,在旁人的叹息声中蹒跚地走出去了。
自此以后,所有人都无语了。赛季初,梁砚对我们说:“野牛的传球其实很棒的!”赛季中,又说“野牛的传球其实很棒的!”到了赛季末却没有说,直到赛季结束,再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。
我到现在终于相信–大约野牛的传球也只是这样的水准了。
Comments (2)
我比较喜欢孔乙己之野牛版,能不能多写点这类型的啊O(∩_∩)O
哈哈,我可写不出这么高的作品。我只适合当文章中的主角O(∩_∩)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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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...] 这里声明一下:之前被嗤之以鼻的“No look pass”与我的偶像无关。这是模仿威廉姆斯的后果,有些时候,自己比较喜欢那种感觉,帅、酷、给劲、老霸道了,比大逆转凡人还霸道。 [...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