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墓(三)

  经历连续几天的大雨冲刷,墓的前端略有点崩塌,父亲说过段时间等天气好了在修补了。我给奶奶扯去墓前的杂草,刨出埋在泥土里的酒杯拿到坡下的水渠洗净。杯子摆好,倒满酒,给奶奶烧去一打厚厚的纸钱,希望她能在那边过上好日子。

  我在家休丧假那几天,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半夜醒来。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窗外和阳台,因为在睡梦中我总感觉奶奶要回来。非常奇怪,连续几天都如此。跟爸妈说,他们都没有梦见,只是父亲说别跟爷爷提起这事。后来等我回北京,老妈打电话来说她也几次梦见奶奶让她开门。老妈是个信迷信的人。在我们那边有种风俗,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必须把过世的人“接”出来,而这个“接”就得通过“看花的人”(一种迷信从业者),不然过世的人在那边会不得吃会受欺负。而我总惦记奶奶去世前那痛苦的样子,总觉得她有什么话要说。于是,我半开玩笑的跟老妈说,有空就把奶奶“接出来”问问呗。前面因为奶奶没有入土不能接出来,后来今年清明节入土了,大家都快忘记这事情了。

  有一天,老妈打电话来跟我说她检查出颈椎病了,我就借此机会让她少打牌,“误导”她说这就是长期打牌造成的。老妈勉强答应着。后来她跟我说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。在梦里,她看见奶奶坐在椅子上,周围黑乎乎的。老妈就跟奶奶打招呼,而奶奶很凶的骂老妈:“你来这边干什么?”而且还有动手打老妈赶她走的举动。老妈说:“我来看下你啊。”奶奶说:“我这边什么都有,有什么好看的?快回去。”后面老妈又看见了外公,就问外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。外公说:“很好很好,你看看,房子又漂亮,不愁吃不愁穿,钱又多。”我觉得真邪乎。老妈接着说:“当时我就不放心你跟你外婆。当时你奶奶就打我,就讲我下来了,晓明怎么办?我当时就哭啊,就说晓明啊,你记得每个月给外婆生活费啊。”这个梦就是这么奇怪,连我都觉得应该让老妈平时注意一点,虽然我安慰她说梦是相反的。然后我跟老妈说,要不她去“看下花”,问问为什么?

  老妈选了初一,就跟外婆一起去。回来后,老妈跟我说,奶奶很喜欢现在的墓地,位置非常好。我问奶奶走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难过,她讲了没有?老妈接着说奶奶“告诉”她,“痛的嘛。”不管信与不信,这至少也让我少对这件事情计较了。问外公的时候,外公说最近经常头痛,右边位置,让外婆再烧点存折给他。而外公出事的时候,正是摔到了头的右边。你说奇怪不?所以很多事情放在今天来说都是解释不清楚的。

  爷爷奶奶本有属于自己的房子,在当时那个最动乱的时期,结果被一帮新社会的恶徒所毁。幸好当时家人都不在房子里,不然可能今天也就不会有我了。性子刚强的奶奶写信给县里、市里和省里,几番周折,经历多次被骗,最后才获得一套公家的房子:只有使用权,没有所有权。而曾外祖母过世时曾经留下一套老宅,但是后来因为产权的问题,奶奶又跟一个舅爷爷打官司。虽然现在这老宅已经属于奶奶,曾经爷爷奶奶一度想回老宅过,我父亲几番不同意。毕竟两个老人家回乡下住,万一有什么事情,都来不及。就这样,爷爷奶奶从镇子上搬到了县城,但是种种原因,两位老人家就一直在外面租房子过着日子。

  对于房子的事情,08年6月中旬我回去休假的时候,奶奶还一直跟我说着这事。说着当年她如何单挑县长县书记,但是最后有如何被这帮官老爷骗的故事。奶奶几次跟我说,如果她跟爷爷有属于自己的房产的话,也许生活会好很多。准备回京之前,我曾去跟爷爷奶奶告别,又陪奶奶说了一个多小时话,并留下了我和我爸妈的手机号码。走的时候奶奶依依不舍。恰时我忘记带钥匙,就拿了奶奶的钥匙回家开门拿行李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跟老太太们打牌,爷爷则站在一旁给奶奶扇扇。我还钥匙的时候还特地说了一句普通话:“我回来了。”奶奶还对我笑了笑。结果第二天,奶奶发病住院了。

  奶奶住院期间,父亲几次在电话里说奶奶这一关难过了,让我做好心理准备。我一直往好的方面想。后来打电话给老妈的时候,还能在电话里面听见奶奶的声音,还跟奶奶通过一次电话,很短。奶奶就说:“没事,我很好,你专心工作,我有你爸爸他们呢。”奶奶去世前一天,她精神特别好,说想吃点饺子。老妈买了一些,并不多。按照奶奶以往的饭量,能吃个两三个也就不错了,当天奶奶竟然都快吃完了。吃完以后,还让老妈帮她梳头,毕竟前一天她发作抢救,头发已经乱了。吃完中午,奶奶睡午觉,然后突然发烧,就一度处于半昏迷状态,直到最后离开我们。

  时间是老历二零零八年六月十六日凌晨三点。奶奶一直习惯用老历,健在的时候总会问今天是初几,明天又是什么日子。而今天是老历二零零九年六月十六日,奶奶已经逝世一周年,她留给我的影像只有那么十多张照片,和几段住院期间的录像,而在我心里,她留下了一辈子的东西。